□网络秩序安全与信息技术发展并非二元对立，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应当兼顾安全与发展的动态平衡，遵循“安全适度优位于发展”的底层逻辑。
□实现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有效治理，需要以穿透式认定规则化解责任竞合难题，同时立足类型化思维细化规范情形。
当前，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网络水军违法犯罪呈现高发态势，既侵害公民合法权益，又严重危害网络安全秩序，健全相关违法犯罪治理体系、筑牢网络安全防线，刻不容缓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把“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”列为“十五五”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一条重要原则，为健全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体系指明方向。2025年5月，最高人民检察院印发《关于依法全面履行检察职能 强化协同履职促进网络治理的工作方案》，明确要求聚焦网络暴力等信息内容乱象，重点打击治理网络谣言、网络暴力、网络水军等违法犯罪活动，推进网络依法治理。基于网络空间安全与数字技术发展的现实需要，应当以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为基本理念，完善和优化相关处罚原则、司法规则与协同机制，有效推进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。
在理念上统筹兼顾安全价值与发展价值
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涉及安全价值与发展价值的相互关系。从安全维度看，网络水军依托网络空间而存在，借助信息网络技术而活动，其行为不可避免地扰乱了网络安全秩序。网络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对此类违法犯罪活动依法从严惩治，是维护安全的必然要求。从发展维度看，信息技术已成为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动力，网络空间也已成为驱动实体世界变革的关键力量，刑事司法介入网络空间治理，应当保持审慎态度，为技术创新发展与公民合法言论自由留足空间。因此，妥善平衡网络秩序安全与信息技术发展，是推进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的理念前提。
具体而言，网络秩序安全与信息技术发展并非二元对立，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应当兼顾安全与发展的动态平衡，遵循“安全适度优位于发展”的底层逻辑。
一方面，安全是发展的前提。网络水军违法犯罪行为直接破坏网络秩序、危害网络安全，而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应用进一步降低了犯罪成本，使得相关违法活动呈现泛化态势。从司法实践来看，根据2026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，2025年，司法机关将持续推动网络生态治理列为工作重点，依法惩治网络谣言、网络传销、网络暴力、网络水军等违法犯罪，为防范化解网络领域安全风险、净化网络生态提供法治保障。基于相关行为危害范围广、影响程度深的特点，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必须确立安全价值的相对优位，以维护网络安全秩序为首要任务。
另一方面，发展是安全的保障。安全的相对优位并非意味着可以忽略发展。网络经济的活力源于创新与相对自由的表达空间，在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中，不能简单以发表内容的同质性、短期爆发性等形式标准界定网络水军。刑法规制应当保持审慎克制，对相关行为给网络安全带来的不利影响进行实质验证，避免误伤合法网络营销、正常舆论监督与公民言论自由，从而守护清朗有序的网络空间，为网络技术创新、信息经济发展留出充足空间。
坚持宽严相济的差异化处理原则
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提出“全面准确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”。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对依法惩治犯罪、有效预防犯罪、开展犯罪治理具有重要意义。在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的基础上依法治理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活动，应当全面准确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，秉持惩教相结合的原则，根据犯罪具体情况，做到依法该严则严、当宽则宽、宽严相济、宽严适度、罚当其罪。
网络水军组织成员众多、主体类型多元，对于涉罪人员，不能简单采用“一刀切”式刑事处罚措施，否则易陷入“打击过宽”与“打击不足”的困境。以具体分工为标准，网络水军在组织上呈现“金字塔型”人员结构，主要包括顶层组织者、中层管理者、底层执行者。应准确把握“严”和“宽”的面向，对不同群体实行差异化处理。一方面，以“严”为导向惩治顶层组织者与中层管理者，同时，由于底层执行者中的“带节奏”“大V”等主体在网络水军违法犯罪中所起作用较大，对其也应进行较为严厉的打击。另一方面，对组织架构中人数众多、工作内容相对简单的底层执行者，应以“宽”为原则，将教育、挽救作为工作重心。充分运用不起诉等制度，重点推进前置性法律规制手段与替代性制裁措施的体系化运用。通过差异化处理，实现刑法治理的宽严有度、刚柔并济。
准确认定责任性质与行为类型
实现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有效治理，还需准确认定责任性质，精准区分行为类型。
一方面，以穿透式认定规则化解责任竞合难题。网络水军违法犯罪行为呈现出民事侵权、行政违法与刑事犯罪的复合性特征，穿透式责任认定旨在透过表面行为，深入挖掘网络水军的意图和行为本质，实现责任性质的精准判断：第一，深入探究行为背后的目的、动机，对约定内容、沟通记录、资金流向进行实质审查，准确认定敲诈勒索、损害商誉或非法经营的意图。第二，综合考量网络水军行为对社会公共利益、他人合法权益以及网络秩序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害后果，建立包含经济损失、市场影响、信用受损在内的多维度危害性评价体系，综合评判行为危害性。
另一方面，立足类型化思维细化规范情形。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手段多样，对相关违法犯罪行为进行归纳和分类，可以分为煽动言论型、编造传播型、恶意攻击型、虚假宣传型、其他延伸型五类，涉及罪名主要包括侮辱罪，诽谤罪，损害商业信誉、商品声誉罪，非法经营罪，敲诈勒索罪，寻衅滋事罪，编造、故意传播虚假信息罪等。应通过司法解释、指导性案例明确个罪边界与入罪门槛，细化各类犯罪量刑标准，增强罪名适用的明确性、统一性。
推动压实平台主体责任强化协同治理
网络平台是网络水军实施违法犯罪的主要场域。强化网络水军违法犯罪治理，应通过制发检察建议等方式，推动压实平台主体责任，强化协同治理。
首先，推动完善账号实名与准入机制。督促平台筑牢源头防线，防范虚假账号批量注册，细化网络水军信息识别标准，强化账号信息管理和审核。例如，严格落实账号注册实名制，限制同一设备或IP地址账号注册数量，对异常高频注册行为启动人工审核，识别并拦截批量注册行为。此外，建议网络平台借助大数据模型有效筛定、封禁网络水军账号，隔离异常信息内容。
其次，推动跨部门协同治理与针对性治理。由于网络水军违法犯罪通常涉及多种行为、多个地区，有必要协同各职能部门建立定期协商、研判预警、信息共享机制。针对不同违法犯罪类型精准施策：对于煽动言论型，应予以重点打击，鼓励平台利用智能技术增强对特定言论的识别能力，并设置自动屏蔽阻断程序；对于编造传播型，可要求平台对争议较大、存疑内容予以标记，提醒用户可能存在虚假信息，限制涉事账号发布、转载内容；对于恶意攻击型，应健全被攻击者保护机制，如建议平台向用户提供一键取证等功能、构建简易申诉机制；对于虚假宣传型，因其与财产违法犯罪联系紧密，应推动平台根据举报、投诉信息及时采取断开连接、屏蔽搜索等措施，阻断违法犯罪规模进一步扩大。
再次，推动构建梯度处置与动态追责机制。推动平台建立多层次处置机制，针对违规账号实施梯度化动态管理，依据情节严重程度采取从提示、警告直至列入“黑名单”的递进式措施，并记入用户信用记录。同时，完善动态追责联动机制，建议平台主动向网信、公安等部门报送线索，以便相关部门依法履职，加强监管。
（作者分别为北京职业政法学院教授，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副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中国刑法学研究会副秘书长，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博士研究生）
